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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: 谁杀死了我父亲
发布日期:2026-04-28 10:21 点击次数:119
我生命中有过两个男人。
沈卓温润如玉,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,说话轻声细语,从不与人红脸。
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,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,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我手里。
罗许锦暴躁得像一头困兽,他有钱,嚣张,不可一世,开车闯红灯被交警拦下能和人家吵半小时,吃饭不满意能把盘子摔了。
可他会在深夜跑到我家楼下,就为了看我房间的灯还亮着;会在我被小混混纠缠时把对方打得满脸是血,然后回头问我:“你有没有受伤?”
父亲说:“选沈卓。那孩子踏实,靠得住。罗许锦那种人,你驾驭不了。”
我听话了。
我选了沈卓。
半年后,父亲死了。
罗许锦消失了。
而真相,像一具沉在冰湖下的尸体,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

— 01 —
我叫宋晚吟,今年二十四岁。
两年前的那个夏天,我的生活里闯进了两个男人。
沈卓是父亲介绍给我的。
父亲在城西的菜市场摆摊卖鱼,沈卓的母亲在隔壁摊位卖调料,两家摊位挨着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沈卓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,戴一副银框眼镜,衬衫永远干干净净,说话永远客客气气。
第一次见面,父亲在摊位后面扯着嗓子喊我:“晚吟,这是沈卓,你林阿姨的儿子,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聊聊。”
沈卓站在鱼摊前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他肩上,他微微低着头,对我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好看。
干净,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距离感。
“宋小姐,你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深秋的风拂过湖面,“叔叔说你喜欢吃草莓,我给你带了一些。”
他叫我宋小姐,不叫晚吟。
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,他就知道我喜欢吃草莓。
我问父亲:“你跟他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?”
父亲正在刮鱼鳞,头都没抬,“说了不少,你喜欢吃什么,穿什么码的衣服,几点下班,爱看什么书,我都说了。”
“爸,你这是什么都说了呢。”
父亲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难得正经的表情:“晚吟,爸爸看人很准的。沈卓这孩子,是个好的。”
我父亲是个粗人,小学都没毕业,一辈子和鱼打交道,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。
他不太会表达感情,对我和弟弟的爱都藏在一碗碗鱼汤里。
他说沈卓好,我就信了。
因为从小到大,父亲看人确实没看走过眼。
罗许锦是意外认识的。
那天我在书店看书,一个男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,手机贴在耳朵上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我说了不要那批货!你是听不懂人话吗?”
他挂了电话,大概是气还没消,转身的时候肩膀撞上了书架,几本书噼里啪啦掉下来,砸在我脚边。
我弯腰去捡,他也弯腰去捡,两个人的头撞在了一起。
“嘶——”他揉了揉额头,皱着眉看我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清罗许锦的脸。
和沈卓的温润不同,罗许锦的长相是带着攻击性的。
剑眉星目,眉骨高,下颌线锋利,不笑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,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:生人勿近。
“你的头是铁做的吗?”他语气不善。
“你的头才是铁做的。”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还嘴,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来得突然,像乌云裂开一道缝,阳光猛地倾泻下来,和他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捡起来的书递给我,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叫你铁头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,拿过书,转身走了。
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不愉快的偶遇,不会再有什么后续。
但罗许锦不是那种会放过你的人类。
第二天,他又出现在书店里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他每天都来,有时候买一本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,就那么靠在书架上,翻几页,看我几眼,然后走人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他。
“追你。”他说,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叫罗许锦,二十六岁,做生意的,未婚,没有女朋友,身体健康,无不良嗜好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然后看着我,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“你那个‘无不良嗜好’是说给自己听的吗?”
他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上次你跟交警吵架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呢。”
他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笑得很大声,书店老板瞪了他一眼,他也没在意。
“那不算不良嗜好,”他说,“那叫路见不平。”
“你和交警不平什么?”
“他拦我车。”
“因为你闯红灯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难得地没有反驳,而是别过头,摸了摸鼻子,像是不太好意思。
“行吧,闯了一次。”他小声说,“但你盯着我看,是不是说明你也关注我了?”
“我是在看热闹。”
“看热闹也是看。”
我发现自己说不过他,索性不说了。
罗许锦追人的方式,和沈卓完全不同。
沈卓是细水长流的。
他会在周末给我发消息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展;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;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点好外卖送到我公司。
每件事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像一个精密设计的程序。
罗许锦是洪水猛兽。
他会在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,说“我在你家楼下,出来”;会在我公司门口堵我,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我;会因为我多看某个男人一眼就吃醋,绷着脸不说话,像一只炸毛的猫。
他送过我一条项链,我拒绝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太贵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。”
“那我扔了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一把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,当着我的面,把项链扣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“那我自己戴。”
一条女款项链,挂在他粗犷的脖子上,滑稽极了。
我没忍住,笑了。
他的表情也松了,歪着头看我,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我的笑容收了回去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这就是罗许锦。
他太直接了,直接到让人没有防备,直接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— 02 —
父亲知道罗许锦的存在,是在一个周末的傍晚。
那天罗许锦非要送我到菜市场,说要“看看我长大的地方”。
我拦不住他,只好让他跟着。
他穿着几万块的鞋,踩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一脸嫌弃,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。
父亲正在收摊,看见他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爸,这是罗许锦。”我说。
罗许锦难得地收敛了浑身的戾气,规规矩矩地站好,叫了一声:“叔叔好。”
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手腕上的表和脖子上的项链上停了一瞬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收拾鱼。
回去的路上,父亲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“那个罗许锦,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踏实。”父亲把三轮车的钥匙挂在腰上,语气很平淡,“你看他那个人,脾气大,没耐心,跟你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“爸,你才见他一面。”
“一面就够了。”父亲看了我一眼,难得地严肃,“晚吟,爸爸活了五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他那种人,好的时候对你好得不得了,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。你跟了他,以后有苦头吃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因为父亲说的话,我多少也是认同的。
罗许锦确实脾气不好,确实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他出入的是高档餐厅、私人会所,我连那些地方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他身边的人个个光鲜亮丽,而我连化妆都化不利索。
这样的两个人,能走多远?
沈卓就不一样了。
他和我一样,是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。
他懂我为什么把钱掰成两半花,懂我为什么舍不得买那件看中很久的大衣,懂我为什么每个月都要给家里拿钱。
我们聊起小时候的事情,他能接上话,因为他也是这样长大的。
父亲说沈卓好,我也觉得沈卓好。
所有人都觉得沈卓好。
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感觉。
沈卓太好了。
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,从不错过我任何一个暗示,永远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。
每次见面,他都会提前到,从不让我等。
每次吃饭,他点的菜都是我爱吃的。
每次聊天,他都能精准地接住我想说的话。
他像一面完美的镜子,照不出任何瑕疵。
有一次,我们看完电影出来,下雨了。
他撑开一把黑色的伞,举到我头顶,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。
“你淋到了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,你别淋到就好。”他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出门前看过天气预报,知道今天会下雨。
所以他带了伞。
但他只带了一把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我没有深想。
还有一次,我们一起吃饭,他点的菜里有香菜。
我记得林阿姨说过,沈卓不吃香菜。
“你不是不吃香菜吗?”我问。
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香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不记得了吗?上次你说你喜欢吃香菜,我就试着吃了吃,现在习惯了。”
他记得我喜欢吃香菜。
可我什么时候说过?
我不记得了。
这些事情都很小,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,小到如果你觉得不舒服,反而是你多心了。
可我这个人,偏偏就是多心。
— 03 —
父亲催得紧。
“晚吟,你和沈卓处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你要是觉得可以,就把事情定下来。你今年二十四了,你妈跟你一样大的时候,她都生了你了。”
父亲提起母亲的时候,语气总是很淡。
母亲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,没救回来。
那年父亲才二十六岁,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再也没有找过别人。
“爸,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别光知道,你得行动。”父亲把一袋鱼递给我,“把这个给沈阿姨送去,人家前两天还给咱们送了排骨呢。”
我提着鱼去了林阿姨的摊位。
林阿姨不在,沈卓在。
他站在调料摊后面,正把一瓶瓶酱油摆整齐,看见我,笑了笑。
“来送鱼?”
“嗯,我爸让送的。”
“你爸太客气了。”他接过鱼,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,然后迅速缩回去,耳尖微微泛红。
这个细节让我心里软了一下。
沈卓就是这样,他总是适当地害羞,适当地亲近,适当地表达好感。
他的所有情绪都像是被计算过的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可就是这种“刚刚好”,让我隐隐不安。
“沈卓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喜欢我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当然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。”他说,没有犹豫,没有思考,像背过很多遍的答案。
罗许锦知道我在和沈卓接触,是弟弟宋词说漏嘴的。
那天罗许锦接我去吃饭,宋词从学校回来,在楼下碰见我们,嘴快地来了一句:“姐,这是你新男朋友?比上次那个帅。”
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。
罗许锦的脸沉下来,“上次那个?”
宋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,缩了缩脖子,一溜烟跑上楼了。
“什么上次那个?”罗许锦转头看我,眼神像一把刀。
“我爸爸朋友的——算了,我不想说这个。”我推开他的手,“我今天不跟你吃饭了,我回家陪弟弟。”
“宋晚吟。”他拉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我挣不开,“你告诉我,什么上次那个?”
“你弄疼我了。”
他的手松了一些,但没放开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柔软:“你告诉我,我不生气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明明已经生气了,还说不生气。
“是我爸介绍的一个人,”我说,“我们在接触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什么什么条件?”
“那个人,什么条件?”他的语气很冲,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,像是不想听到答案,又不得不问。
“挺好的,很温柔,很踏实。”
“比我好?”
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不甘心的脸,忽然想逗他一下。
“比你有礼貌。”
“礼貌能当饭吃?”
“至少不会跟交警吵架。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我也很有礼貌的。”
“你跟交警吵架的时候——”
“那个不算。”
“你摔人家盘子的时候——”
“那是盘子不好看。”
“你在书店打电话影响别人的时候——”
“那是对方的错。”
“罗许锦,”我叹了口气,“你什么都好,就是脾气不好。”
他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在酝酿一场暴风雨,他却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很低:“我可以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说我可以改,”他重复了一遍,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认真得不像他,“脾气我可以改。你给个机会,我改给你看。”
那一刻,我心软了。
不是因为他说要改,而是因为他说“给个机会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。
一个从来不会低头的人,为了你低下头,那种感觉让人无法无动于衷。
但最后,我还是选了沈卓。
不是因为罗许锦不够好,而是因为父亲说:“那个姓罗的小子,他爸以前犯过事,你知道吗?他家的钱不干净。”
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是在一个深夜。
他喝了点酒,脸膛通红,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浑浊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问。
“菜市场什么人没有?老张家的女婿在公安局上班,他跟我说的。罗许锦他爸以前因为经济犯罪进去过,坐了三年牢。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,骨子里带着的东西,改不了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晚吟,”父亲看着我,目光里有我从没见过的认真,“爸爸不是嫌贫爱富的人,沈卓家里条件一般,但人家清清白白。你跟着罗许锦,以后出了什么事,爸爸怎么跟你妈交代?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罗许锦说“我可以改”时眼里的光,想起他戴着我不要的项链时滑稽的样子,想起他深夜站在我家楼下看我的窗户——他说是路过,可我家那条路,他去哪里需要路过?
我又想起沈卓,想起他记得我所有喜好,想起他恰到好处的温柔,想起父亲说的“清清白白”。
我选了沈卓。
我给罗许锦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们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我以为他会打电话来,会像以前一样冲到我家楼下,会发很多很多消息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沉默,比任何反应都让我难过。
— 04 —
和沈卓在一起的日子,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,每周带我出去吃一顿饭,每个月送我一件小礼物。
日子按部就班,像一张被精确切割的表格,填满了每一个格子。
可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那种感觉就像你穿了一双很合脚的鞋,不磨脚,不打滑,但你知道那不是你最喜欢的颜色。
沈卓太安静了。
他不会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,不会因为我多看别人一眼就吃醋,不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说“我想你了”。
他的一切都是克制的、理性的、经过计算的。
有一次我们吵架了——如果那也算吵架的话。
起因是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,照片里我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,背景是我的出租屋。
沈卓看到后,给我发了一条消息:“这条裙子很好看,是新买的吗?”
我说是。
他又说:“下次买衣服的时候叫上我,我帮你参考。”
我说好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“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”,也没有问一句“花了多少钱,够不够用”。
他的反应像是程序设定的:看到新衣服,询问购买时间,建议下次一起。
不是不好,但就是不对。
后来我忍不住问他:“沈卓,你觉得我穿那条裙子好看吗?”
他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然后笑了:“当然好看,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很自然。
我以为你知道。
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,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。
沈卓就是这样,他总是用一种看似合理的理由来回应你的质疑,让你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
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很慢,慢到周围人都替我们着急。
“你们在一起都快半年了,怎么还不谈婚论嫁?”朋友问我。
“我不知道,”我说,“他不提,我也不好意思提。”
“你爸不是催吗?”
“我爸催的是让我和他在一起,没催结婚。”
小雨皱了皱眉,“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?”
这句话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想起来,觉得脊背发凉。
和沈卓在一起的这半年,罗许锦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他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,没有再打电话发消息,朋友圈也停止了更新。
我偶尔会想起他,想起他说“我可以改”时的眼神,心里会隐隐作痛。
但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淡地继续下去,直到有一天,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了。
那天是周三,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我刚下班,正走出公司大门,手机响了。
是弟弟宋词的电话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姐……爸……爸他……”
“爸怎么了?”我的心猛地揪起来。
“爸被人打了……在菜市场……姐你快来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菜市场的。
只记得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,跌跌撞撞地跑进菜市场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父亲躺在地上,周围是一大摊血。
他的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,血从那里涌出来,把他灰白的头发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我跪在地上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。
“爸,爸你看着我,我是晚吟,爸你看着我!”
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到我脸上,嘴唇翕动了几下,我凑近了才勉强听到他说的几个字。
“沈……沈……”
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就闭上了眼睛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父亲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。
医生说,他的头部受到重击,颅内出血,如果早二十分钟送来,也许还有救。
早二十分钟。
可是没有人早二十分钟发现他。
菜市场的监控坏了,维修的师傅说上周就报修了,一直没人来修。
目击者说看到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父亲摊位前和他发生了争执,然后动了手,但那人戴了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长相。
警方调查了很久,没有找到凶手。
父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。
来的人不多,林阿姨来了,哭得比我还厉害。
沈卓陪在她身边,眼眶也红了,握着我的手说:“晚吟,节哀,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感觉。
就好像他的悲伤和我见过的所有悲伤都不一样——不是太假,而是太标准了。
皱眉的角度,抿嘴的力度,说话的语气,都像是一个演员在演一场丧戏。
可我不敢多想。
父亲刚走,我整个人都是懵的,根本没有力气去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。
— 05 —
父亲死后第三天,罗许锦出现了。
他站在我家楼下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
我下楼扔垃圾,看见他的那一刻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
他没有回答,而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粗暴地抹掉了我脸上的眼泪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他的手指是凉的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。
他的手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就收了回去,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我问,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。
“听说你爸出事了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很深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的眼睛在撒谎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宋晚吟,你哭过的眼睛和没哭过的眼睛不一样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站在楼道口,和他在路灯下对视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查什么?”
“你爸的事。”他的表情很严肃,和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,“菜市场的监控坏得太巧了,你爸被袭击的时间也太巧了——正好是你加班的那天,你弟弟住校,你爸一个人在菜市场收摊。这个时间点,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。”
我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,“这件事不像是随机事件。你爸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,没跟人红过脸,谁会突然跑来打他?”
“可能是抢劫——”
“他身上的钱一分没少。”罗许锦打断我,“警方没跟你说吗?你爸口袋里的三千多块钱,原封不动。”
这件事警方确实没有跟我说。
或者说,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。
我看着他,心跳得很快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他说,没有细说,“宋晚吟,你听我说,这件事不对劲。你爸的死不对劲,你那个男朋友也不对劲。”
沈卓。
想到这两个字,我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沈卓怎么了?”
“你先告诉我,你爸出事那天,沈卓在哪里?”
我想了想。
那天沈卓说他加班,晚点来看我。
他八点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说他还在公司。
父亲是九点左右出的事,菜市场离沈卓的公司打车要四十分钟。
“他在加班。”我说。
“有人证明吗?”
“他公司——”
“你问过他的同事吗?”
我沉默了。
我没有问过。
因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沈卓。
他是父亲选中的人,是所有人眼里温文尔雅的好男人,他怎么可能会——
“宋晚吟,”罗许锦的声音把我拉回来,“你不要相信任何人。这件事,你只能相信你自己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罗许锦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,让我无法安宁。
我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个字。
“沈……沈……”
他到底想说什么?
是“沈卓”,还是别的什么?
我翻来覆去地想,把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,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沈卓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吗?
他为什么能记得我所有的喜好?
他为什么总能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方?
他和我在一起,到底图什么?
这些问题,我以前不敢问自己,因为我怕答案是我不想看到的。
但现在,父亲死了,我不能再逃避了。
第二天,我去找沈卓。
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,看起来温润如玉。
“晚吟,你脸色不太好,没睡好吗?”他关切地问。
“沈卓,”我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出事那天,你真的在公司加班吗?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一下,但我看到了。
“当然,”他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怎么了?你怀疑什么?”
“你有同事能证明吗?”
他看了我几秒,然后笑了,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,但我忽然觉得,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,冷冷的,像蛇。
“晚吟,我知道你爸爸走了你很难过,但你这样怀疑我,让我很伤心。”
他放下咖啡杯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,“我那么喜欢你,我怎么可能伤害你的家人?”
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他绕过了它,用一个情感绑架的方式,让我觉得自己多疑了。
我以前会吃这一套,但现在不会了。
因为罗许锦说过,只能相信自己。
“沈卓,你只需要告诉我,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加班?”
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,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变化很微妙,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表面依然波澜不惊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的同事小林,他那天也在公司。”
“哪个小林?”
“林远,你见过的,上次公司聚餐他也在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但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当天下午,我去了沈卓的公司,找林远。
林远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,看起来老实巴交的,我找他说话的时候他有些紧张。
“你好,我是沈卓的女朋友,宋晚吟。”
“啊,我知道,沈哥经常提起你。”他笑了笑,搓了搓手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,我爸出事那天晚上,你和沈卓在一起加班吗?”
林远愣了一下,“哪天?”
“上月十七号。”
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,“没有,那天我不在公司。沈哥说那天他一个人加班,让我先走了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对,他跟我说那天不用我加班,他自己能搞定。”
“他几点走的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我六点多就走了,他还在。”
从沈卓的公司到菜市场,打车四十分钟。
父亲是九点左右出的事,如果沈卓六点多还在公司,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差。
他完全有可能离开公司,去菜市场,再回来。
我谢过林远,走出那栋大楼,阳光很好,但我浑身发冷。
沈卓撒谎了。
他说林远能证明他在加班,但林远六点多就走了。
他完全可以在这两个小时里去做任何事情。
可这只能说明他有机会,不能说明他做了。
我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— 06 —
我开始暗中调查沈卓。
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罗许锦。
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。
他说父亲的事不对劲,说沈卓不对劲,但他自己呢?
他消失了半年,现在忽然出现,说“我查过了”,他查了什么?
为什么查?
他的动机是什么?
我不能同时相信两个人,所以我选择谁也不信。
我翻遍了父亲的遗物。
他的手机在警方手里,还没有还给我。
但我找到了他藏在床底下的一本旧账本,里面夹着一些纸条和收据。
其中一张纸条上,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。
日期是我和沈卓确认关系的前一天。
数字是十万。
十万。
十万块钱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父亲的字迹:“沈卓,借。”
借?
沈卓向父亲借钱?十万?
这件事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。
我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在发抖。
沈卓为什么要向父亲借钱?
他一个会计,工资虽然不算高,但也不至于缺十万块钱吧?
他借钱干什么?
什么时候还的?
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?
我把那张纸条拍下来,存进手机,然后把原物放回原处。
第二天,我去查了父亲的银行流水。
这件事费了一些周折,但我找到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大学同学,软磨硬泡让她帮我查了。
父亲的账户在去年九月份,有一笔十万块的支出。
收款人叫沈国良。
沈国良。
沈卓的父亲。
不是沈卓向父亲借钱,是父亲给沈国良转了十万块钱。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这和张纸条上的信息完全相反。
纸条上写的是“沈卓,借”,像是沈卓欠父亲十万。
但银行流水显示,是父亲给沈国良转了十万。
哪个是真的?
我回到家,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,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沈卓,借。”
借。
这个字可以有两种理解。
一种是沈卓向父亲借钱,一种是父亲借钱给沈卓——不,不对,如果是父亲借钱给沈卓,应该写“借沈卓”或者“沈卓借款”,而不是“沈卓,借”。
纸条上的写法,更符合“沈卓借钱”的意思。
但银行流水显示的是父亲给沈国良转账。
除非——这十万块是父亲替沈卓转给沈国良的。
为什么?
沈卓需要十万块给他父亲?
为什么不自己转?
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我越想越乱。
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,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浑身冰凉。
我在父亲手机的云端备份里,找到了一段通话录音。
父亲有一个习惯,重要的电话他会用另一部手机录下来。
他文化程度不高,记不住太多东西,所以用这种方式留存信息。
那段录音的日期,是我和沈卓确认关系的前两天。
录音里,父亲和沈卓在通话。
沈卓的声音很冷静,和平时一样温和有礼,但说出来的话,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“叔叔,十万块我已经准备好了,您什么时候有空,我送过去。”
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:“沈卓,这件事你再想想,彩礼的事不急,你们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“叔叔,这不是急不急的问题。”沈卓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跟长辈说话,“您之前答应过我,只要我出十万块彩礼,您就让晚吟跟我在一起。我现在钱准备好了,您不能反悔。”
彩礼。
十万块彩礼。
父亲用十万块,把我“卖”给了沈卓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继续听。
“我不是反悔,”父亲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是觉得,晚吟那孩子性子倔,要是她知道这件事,她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所以她不能知道。”沈卓说,语气依然平静,但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,“叔叔,我出这十万块,不是小数目。您答应我的事情,您得做到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给我几天时间,我跟晚吟说。”
“三天。”沈卓说,“三天之内,我要听到晚吟答应嫁给我的消息。否则,这十万块——”
“不会的不会的,”父亲连忙说,“三天之内,我一定办好。”
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手机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可我没有心思去管。
十万块。
十万块彩礼。
父亲收了沈卓十万块,然后逼我选他。
我选了。
父亲做到了他的承诺。
然后他死了。
沈卓说过:“十万块,不是小数目。”
如果父亲反悔了呢?
如果父亲在某个时刻后悔了,想把钱退回去,想把真相告诉我呢?
沈卓会怎么做?
一个愿意出十万块买一个女人的人,会允许别人毁掉他的“交易”吗?
我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个字。
“沈……沈……”
他不是在叫沈卓。
他是在说——凶手是沈卓。
我拿起手机,拨了罗许锦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有人接。
我又拨了一遍。
这次,电话接通了。
“罗许锦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需要见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罗许锦的声音,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在哪?我去接你。”
— 07 —
罗许锦来接我的时候,开了一辆我从没见过的黑色轿车,低调,不起眼。
他让我上车,没有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说,目光一直看着前方。
车子开了很久,出了市区,上了高速,最后在一片偏僻的别墅区停下来。
他带我进了一栋房子,房子很大,装修很简洁,但明显很久没人住了,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。
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,”他说,“没人知道。”
“罗许锦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
他转过身看着我,表情很复杂。
“宋晚吟,你听我说完之前,不要打断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你爸和沈卓之间,有一笔交易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沈卓给了你爸十万块,让你爸把你‘给’他。你爸拿了钱,逼你选了沈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查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很深,“你跟我断了联系之后,我一开始很难受,觉得你是嫌我脾气不好才不要我的。后来我觉得不对,你不是那种在乎钱的人,你不会因为沈卓条件比我好就选他。所以我查了。”
“你查了什么?”
“我查了沈卓的底。”罗许锦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,“沈卓这个人,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以前在老家结过婚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结过婚?”
“对。”罗许锦转过身,看着我,“他在老家的镇上结过婚,女方是他高中同学。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,原因是他把女方的嫁妆全部拿走了,女方家里报了警,最后私了了。”
我的脑子嗡嗡的。
沈卓结过婚?
他离过婚?
他把前妻的嫁妆拿走了?
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?
“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他换了城市,换了工作,把过去的痕迹都抹掉了。”
罗许锦的声音很冷,“你以为他为什么来这个城市?他就是在老家待不下去了,才跑到这里来的。你爸不知道这些,你林阿姨——沈卓他妈,她知不知道我不确定,但至少她从来没跟你爸提过。”
我想起林阿姨每次看我的眼神,那种热切的、近乎讨好的笑,原来不是喜欢我,而是心虚。
“他找我爸借十万块——不对,不是借,是给。”我的声音有些飘,“我爸拿了钱,逼我选他。然后我爸死了。”
罗许锦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怀疑沈卓杀的你爸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抱着自己的手臂,指甲陷进肉里,“但我想不出来还有谁。”
“动机呢?”
“如果我爸反悔了呢?”我说出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,“如果我爸后悔了,想把钱退给他,想把真相告诉我,沈卓会怎么做?他出了十万块,他不可能让这笔钱打水漂。”
罗许锦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宋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爸死的那天晚上,沈卓确实不在公司呢?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去查了沈卓公司的监控。”他说,“他公司楼下有一个便利店,门口的监控拍到他那天的行踪。”
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,递给我看。
视频里,沈卓穿着深色的衣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,从他公司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时间显示:晚上八点二十三分。
从沈卓的公司到菜市场,打车四十分钟。
他到达菜市场的时间,正好是九点左右。
父亲出事的那个时间。
“这只是他离开公司的时间,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,“不能说明他去了菜市场。”
罗许锦又调出一段视频。
这次是菜市场附近一个路口的监控。画面很模糊,但能看出一个人影从出租车上下来,走进了菜市场旁边的小巷子。
时间:晚上九点零二分。
“这个路口离菜市场只有两百米。”罗许锦说,“他完全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走到你爸的摊位。”
我盯着那段视频,看了很久。
那个人影的轮廓,和沈卓很像。
很像,但不能确定。
“这不能作为证据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罗许锦把手机收回去,“所以我还在查别的。但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知道,你不安全。如果沈卓真的杀了你爸,下一个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如果沈卓真的杀了父亲,那下一个目标,很可能就是我。
因为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
— 08 —
我没有回家。
罗许锦让我住在那栋别墅里,说这里安全。
他给我买了换洗衣服和日用品,把冰箱塞满了食物,然后说他要出去几天,办点事。
“你去哪?”我问。
“去沈卓的老家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情,得亲自去查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在这里就不危险了?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“我会让周叔过来陪你。周叔是我爸以前的司机,跟了我家二十多年,信得过。”
“罗许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他看着我,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“因为你不是‘别人’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多说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男人,我拒绝过他,伤害过他,他没有怪我,反而在父亲死后第一时间出现,帮我查真相。
而沈卓,我选了他,信任了他,和他在一起半年,他却可能是一个杀人凶手。
人生的讽刺,大概就在于此。
罗许锦走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我没有闲着。
我把父亲的所有遗物重新翻了一遍,又找到了几张纸条和收据。
其中一张收据是一家私人借贷机构的,借款人是沈卓,金额是五万,日期是他和我认识之前。
沈卓借了五万块的高利贷。
他给我爸的那十万块,有一部分是借的高利贷。
一个人为了十万块,不惜借高利贷,不惜“买”一个女人,不惜——
可我爸不是给了沈卓他爸十万块吗?
我不敢往下想。
第四天,罗许锦回来了。
他带回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。
“沈卓在老家不仅结过婚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表情很疲惫,“他在老家的镇上开过一个店,亏了,欠了供货商十几万。他和前妻离婚,也是为了钱。前妻的嫁妆被他拿走去还债了,前妻家里报了警,他答应分期还款才没被追究。”
“然后他就来了这里?”
“对。”罗许锦翻着那些文件,“他来了这边之后,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,工资不高,债还得慢。他需要钱,但他不想慢慢挣。所以他盯上了你。”
“盯上了我?”
“准确地说,是盯上了你爸。”罗许锦看着我,目光很复杂,“他了解过你家的底细。你爸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,攒了一些钱,不多,但够他解燃眉之急。他接近你,让他妈妈林阿姨帮你和他牵线,然后用十万块彩礼的方式,从你爸那里拿钱。”
“可是我爸并没有拿到那十万块——”我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
父亲给沈国良转了十万块。
沈卓给了父亲十万块,不等于是我爸给的吗?
这十万块,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沈家手里。
“你爸的十万块,转给了沈国良之后,沈国良又转给了沈卓。”罗许锦说,“我查了沈国良的银行流水,他在收到你爸转账的第二天,就把钱转到了沈卓的账户上。”
我闭上眼睛,把这笔钱的流向在脑子里理了一遍。
沈卓给我爸十万块——我爸转给沈国良——沈国良转回给沈卓。
绕了一个圈,钱回到了沈卓手里。
而我爸,白白损失了十万块。
“沈卓用这十万块,既拿到了彩礼的钱,又套走了你爸的存款。”罗许锦的声音很冷,“他什么都没出,白得了十万块,还得到了你,你爸根本就没拿到十万块彩礼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“那我爸为什么要答应他?”
“因为沈卓告诉他,这十万块是彩礼,以后会用在你们结婚上。”罗许锦说,“你爸是个老实人,他觉得沈卓出了十万块彩礼,是诚心要娶你,所以他把自己的十万块也拿出来了,说是‘添妆’,给沈家。他不知道这十万块最后又回到了沈卓手里。”
这就是沈卓的骗局。
他用借来的十万块做饵,钓出了我爸的十万块存款,然后用一套完美的说辞,让我爸觉得他是好女婿,让我觉得他是好男人。
而我爸到死可能都不知道,他转出去的那十万块,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证据呢?”我问,“这些都有证据吗?”
“银行流水,转账记录,借款合同,我全都有。”罗许锦把那沓文件递给我,“沈卓欠高利贷的记录,沈国良的账户流水,你爸的转账凭证,全在这里。”
我接过那些文件,手在发抖。
“但这些只能证明他骗钱,不能证明他杀人。”我说。
罗许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找。”他说,“他在菜市场附近出现过的那段监控,我已经找人去做清晰度处理了。如果那个模糊的人影能确认是沈卓,再加上他有动机、有机会,警方可以立案。”
“那如果他不是呢?”
“如果那个不是他,我们就找别的证据。”罗许锦看着我,目光很坚定,“宋晚吟,我不怕他跑,我怕他不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如果不跑,说明他觉得自己没留下证据,我们有机会抓到他。他如果跑了,就是畏罪潜逃,警方会通缉他。”罗许锦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不管哪种结果,他都跑不掉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我一直想问的话。
“罗许锦,你爸的事,是真的吗?”
他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真的假的?”
“我爸说你爸犯过事,坐过牢。他因为这个不让我跟你在一起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我爸确实坐过牢。但不是经济犯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打架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表情很平静,“有人欺负我妈,我爸把人打了,打得太重,判了三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经济犯罪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爸是做小生意的,干干净净的钱。你爸听说的那些,是别人嚼舌根传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你爸不让你跟我在一起,我不怪他。”罗许锦走过来,在我面前蹲下,仰头看着我,“换了我,我也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脾气不好的男人。但你爸不知道的是,我爸坐过牢以后,我比谁都清楚,脾气这东西,控制不住会毁掉一个家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,像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宋晚吟,我说我可以改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,我错过了什么。
— 09 —
我们决定报警。
罗许锦把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好,包括沈卓骗婚的银行流水、借款记录,以及菜市场附近路口的监控视频。
视频经过处理,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男人就是沈卓。
警方立案调查。
沈卓被带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灿烂得不像话,像一个讽刺。
他在公司被带走的时候,同事们都很惊讶,不敢相信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卓会涉嫌诈骗和谋杀。
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很好,叶子翠绿翠绿的,和他这个人一样,看起来生机勃勃。
我也在现场。
我站在远处,看着他被两个警察押着走出来。
他看见了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——温柔的,克制的,恰到好处的。
但此刻再看,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终于浮上了表面。
是冷。
彻骨的冷。
“宋晚吟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依然温和有礼,像在咖啡馆里点一杯拿铁。
我没有说话。
“你真的以为,就凭那些东西能定我的罪?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杀你爸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天的监控拍到的不是我,是另一个人。你们搞错了。”
我的心开始往下沉。
“你以为罗许锦是在帮你吗?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诡异的东西,“你知不知道,你爸死的那天晚上,罗许锦也去过菜市场?”
我浑身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去查查那个路口的监控,往前倒半小时。”沈卓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猎人看猎物的戏谑,“看看谁在你爸出事之前,从菜市场里出来。”
他被警察带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我身上,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我拿出手机,打给罗许锦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有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遍。
这次,接通了。
“罗许锦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沈卓说,我爸出事之前,你去过菜市场。是真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去菜市场干什么?”
“我去找你爸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我想让他改变主意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想跟他说,不要把你嫁给沈卓。我想告诉他,我会对你好的,比沈卓好一万倍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进去?”
“我到的时候,你爸的摊位已经没有人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他收摊走了,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几点到的?”
“八点四十左右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你没有进去过?”
电话那头,罗许锦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宋晚吟,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我没有进去过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怕你怀疑我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。”
我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发现他说的是对的。
从一开始,我就不信他。
父亲说他家底不干净,我信了。
沈卓说他脾气不好,我信了。
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罗许锦不是好人,我都信了。
可当沈卓露出真面目的时候,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罗许锦。
我给他打电话,他来了,帮我查真相,保护我,告诉我沈卓的真面目。
我以为他是站在我这边的,我以为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。
可现在,沈卓说他也去过菜市场。
在父亲出事之前。
“宋晚吟,”罗许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很低很轻,“你信我吗?”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如果你不信我,我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但你听我说,不管你信不信,我都会找到真相。不是为了证明我是清白的,是为了给你爸一个交代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站在阳光下,浑身发冷。
— 10 —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场噩梦。
警方调取了菜市场附近所有能用的监控,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。
沈卓说的没错,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菜市场附近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
罗许锦也去了。
他八点三十五分出现在菜市场北门的监控里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
他进了菜市场,八点四十二分从南门出来,然后开车离开了。
这中间的七分钟,他做了什么?
他说他没有找到父亲,父亲已经收摊走了。
但父亲的摊位在菜市场东区,从北门进去走到东区需要三分钟,从东区走到南门需要三分钟。
他完全有时间走到父亲的摊位,做些什么,再离开。
而且,监控显示,父亲是八点五十分左右收摊的。
罗许锦八点四十二分离开的时候,父亲还没有收摊。
也就是说,他到的时候,父亲还在。
可他为什么说“到的时候你爸的摊位已经没有人了”?
他在撒谎。
这个发现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。
罗许锦在撒谎。
为什么?
我去看守所看了沈卓。
隔着玻璃,他坐在对面,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头发有些乱,但表情依然温和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“罗许锦也去过菜市场的事,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一直在等他露出马脚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是他杀了我爸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沈卓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——那天晚上,你爸死之前,罗许锦也在菜市场。而且他对我撒了谎,他说他没有见到你爸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他撒谎?”
“因为有人看见他了。”沈卓说,“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周,你认识的。他说他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看见罗许锦在东区转悠,还问你爸最近的一些情况。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不想替别人背黑锅。”沈卓看着我,目光很认真,“我没有杀你爸。你可以不信我,但你不能因为不信我就让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。
但他的眼神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是假的。
“如果你没有杀我爸,你为什么要骗婚?为什么要骗我爸的十万块?”
沈卓的表情变了一下,很细微,但这次我捕捉到了。
“骗婚的事我认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需要钱,我走错了路。但我没有杀人,这个罪我不认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相信你?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,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。从一开始,你就没有相信过我。”
这句话和罗许锦说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你从一开始就不信我。
是的,我不信沈卓。
可我也不信罗许锦。
我谁都不信。
— 11 —
事情开始变得扑朔迷离。
警方对罗许锦进行了问询,他承认自己去过菜市场,但坚称没有见到父亲。
“我到的时候,他的摊位已经空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转了一圈没找到他,就走了。”
但老周的证词和他说的矛盾。
老周说,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,有一个年轻人在东区转悠。
老周描述的那个年轻人的长相和穿着,和罗许锦吻合。
而且,老周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个年轻人看起来“不像是会来菜市场的人”,穿得很好,气质也不一样。
如果老周说的是真的,那罗许锦确实见到了父亲。
可他说没有。
他在撒谎。
罗许锦被列为重要嫌疑人,警方限制他出境,要求他随时配合调查。
我去找了他。
他住在那栋别墅里,一个人,窗帘拉着,屋里很暗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,声音很沙哑。
“罗许锦,你告诉我实话。”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你到底有没有见到我爸?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血丝,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我说了,没有。”
“那老周为什么说见到你了?”
“老周看错人了。”
“他描述的人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“这个城市里和我长得像的人多了。”
“罗许锦!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?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?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
“我站在你这一边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那你为什么撒谎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怕你知道我去过菜市场之后,会觉得是我杀了你爸。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“那你更应该说出真相!”
“真相就是我没有杀你爸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眼眶泛红,“可我拿不出证据证明我没杀他。我没有不在场证明,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。宋晚吟,你告诉我,我拿什么让人相信我?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只困兽的嘶吼。
我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你不信我,对不对?”他看着我,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你还是不信我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不该信他。
— 12 —
调查陷入了僵局。
沈卓有动机,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吗?
没有。那个时间段他在公司附近出现过,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去了菜市场。
罗许锦有动机吗?有。
他喜欢我,不想让我嫁给沈卓,他完全有可能去找父亲理论,甚至发生冲突。
而且他在时间地点上都和案件吻合,还撒了谎。
两个人都有嫌疑,两个人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警方在父亲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。
这说明在遇害前,父亲和凶手有过肢体接触,他抓伤了凶手。
DNA检测需要时间。
那段时间,我几乎不眠不休。
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,一遍一遍地看,一遍一遍地想。
沈卓的骗局,罗许锦的谎言,父亲的死,这中间一定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我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个字。
“沈……沈……”
如果是沈卓,他应该说“沈卓”,而不是一个“沈”字。
如果是罗许锦,他为什么要说“沈”?
除非——他说的不是凶手的名字,而是别的东西。
“沈”还能是什么?
沈国良?沈卓的父亲?
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天晚上,父亲见的不是沈卓,也不是罗许锦。
是沈国良。
沈卓的父亲。
因为父亲那十万块转给了沈国良,他可能想找沈国良要回来。
他可能后悔了,想把钱拿回来,想把真相告诉我,所以他约了沈国良在菜市场见面。
而沈国良来了,两个人发生了争执,沈国良动了手。
沈国良和沈卓的身形很像,都是瘦高个,戴着帽子口罩的时候很难分辨。
所以监控拍到的那个人,可能是沈国良,不是沈卓。
而罗许锦确实去了菜市场,但他在沈国良来之前就走了,所以他没有见到父亲。
沈卓为什么要说罗许锦去过菜市场?
因为他想转移警方的注意力,让罗许锦当替罪羊。
罗许锦为什么撒谎?
因为他怕我怀疑他,所以他说自己没见到父亲,试图把自己摘干净。
但他的谎言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这个猜想,把所有的矛盾都串了起来。
我拿起手机,打给了负责案件的刑警队长。
“李队,我想让你们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沈国良,沈卓的父亲。”
— 13 —
DNA检测结果出来了。
父亲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,和沈国良的DNA比对上了。
沈国良被抓的那天,沈卓也在。
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父亲被带进去,表情很平静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早就知道是你爸干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看我,目光一直落在派出所的大门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是我爸来找你爸要钱,起了冲突,但没想到他会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你为什么要骗我说罗许锦去过菜市场?”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,“我不确定那晚我爸有没有动手,所以我想让警方把注意力放在罗许锦身上。如果我爸真的做了,至少有人能顶一顶。”
“你让罗许锦顶罪?”
“我没有让他顶罪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急,“我只是提供了一条线索。罗许锦确实去过菜市场,他确实撒了谎,他有嫌疑。我没有捏造事实。”
“但你隐瞒了你爸也去过的事实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沈卓,你知道吗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,不是缺钱,是你永远在想怎么利用别人。你利用你妈接近我家,利用我爸对你的信任骗他的钱,利用罗许锦给你爸顶罪。你的人生里,没有一个人是你真心对待的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宋晚吟,我对你是真心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连真心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说,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我是真的喜欢你……”
我没有回头。
— 尾声 —
沈国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
那天晚上,他接到父亲的电话,父亲说想把钱要回来,让他来菜市场见面。
他来了,父亲跟他要那十万块,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父亲说要把沈卓骗婚的事告诉我,沈国良急了,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铁器,砸向了父亲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等他回过神的时候,父亲已经倒在血泊里了。
沈卓被以诈骗罪起诉,判了三年。
他在法庭上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没有上诉,没有辩解,只是在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我对不起宋晚吟。”
罗许锦洗清了嫌疑。
他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,我去接他。
他瘦了很多,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,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光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语气有些生硬。
“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别过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是不信我吗?”
“我现在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真相已经出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张扬的、肆意的笑,而是很轻很轻的,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。
“那如果我告诉你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低头看着我,“从今天开始,我要重新追你,你信不信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沈卓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,没有让人不安的平静,有的只是一种坦坦荡荡的、毫不掩饰的认真。
“罗许锦,”我说,“你脾气还是这么差。”
“我可以改。”
“你跟交警吵架——”
“以后不吵了。”
“你摔盘子——”
“以后不摔了。”
“你在书店打电话——”
“以后不打了。”
他一口气把我说过的话全部接了一遍,然后看着我,目光里有光。
“宋晚吟,我说话算话。”
我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“罗许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问我,为什么选沈卓不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。”
他看着我,等着。
“因为我瞎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没关系,”他伸出手,揉了揉我的头发,动作很轻很轻,“以后我帮你看路。”
阳光落在我们身上,暖暖的,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。
那时候他第一次出现在书店里,撞倒了书架,砸了我的脚,还说我头是铁做的。
那时候谁也不知道,后来的故事会这么长,这么曲折。
脾气很坏的那个人,却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。
(全文完)
